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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术与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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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ickeeX
一本可爱的小册子,讲述作者赫立格(德国哲学教授)在日本以箭习禅的经历。
不可说的禅
赫立格作为与东方文化基本绝缘的欧洲人,至少在书的开头,用了一种相对抽离的视角来审视禅文化的发展。这也是我想要采取的视角:作为门外汉,当然会希望在既有的逻辑体系(也就是独立于禅宗神秘主义体验的知识框架)之下对其进行初步的理解。有大量的文献从禅的内部去解释禅,或者说用打谜语的方式去「悟禅」(公案修行),但我觉得帮助不大。之所以禅宗推崇这样的理解方式,是因为「禅不可说」:任何具体的、带有开悟者个人色彩的指导,都是禅宗所极力避免的。其一,所谓「见月休观指,归家罢问程」。因为视角不同,顺着别人的指头看过去,往往看不到所指之物。其二,所谓「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开悟是一种亲证的超脱于语言的体验。要人悟道见性,便不能执著名相,纠缠字句。这两点也是一窥禅宗精神的关键所在。
不二法门
将禅比作月亮,很容易产生唯理论色彩的印象:禅宗的真理是像月亮一样自有永有,独立于人、历史、社会建构的;任何个人色彩的解读都是对真理的扭曲。事实上,所谓「不二法门」(英文译为 Non-dualism),便是鼓励我们去除惯常的二元对立思考模式:例如,以感官知觉为参照点,以区分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又如,把世界分割为认知主体和认知客体。当然还包括其他更加植根于社会建构的观念,例如爱与憎、善与恶、我与他人等等。禅宗真正鼓励的是关注整体,关注表面上的二元对立所发生的场域,从整体的视角把握它们。二元对立视角的天然缺陷就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我们就会习惯性地认为一者为真而另一者为假(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佛教看来,它们都陷入了还原论的窠臼)。从某种角度上说,禅宗是反西方哲学的。我相信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也是赫立格作为西哲教授在理解禅意上的困难所在。
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观念就是「忘记你的目标,与你的行动融为一体」。这种「无欲而为」的智慧很容易在生活中有所体会。从心理学的角度说,这是一种「表现焦虑」和「过度反思」,竞技体育、公开演讲、甚至约会的时候都是如此。我们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把身体交给本能,因为一旦试图用意识去过度控制那些本该由潜意识或身体本能去完成的、高度复杂的行为,就容易用力过猛、动作变形而失败。这就是所谓「我执」的体现,它代表了每个人的认知中最根本的第一刀,也就是我和我之外的世界的分割,因而诞生了一个孤立的、焦虑的,因此在外部世界中横冲直撞的「我」。「无我」不是一个策略,而是一种存在状态,那个患得患失的「我」消失了,真的不在乎能否击中靶心,于是射出了完满的一箭。
神秘体验
另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就是,禅宗之所以「不立文字」,是意识到了文字将永恒地受制于语言的牢笼。维特根斯坦曾言:「语言能说的,只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实」。伦理、美、世界的意义,这些都是语言无法恰当定义和指称的「神秘之物」。此所谓「道可道,非常道」。紧接着,在他的《逻辑哲学论》中他又说:「凡是不可说的,皆当沉默。」关于这一点,禅宗或许有更大的野心:不去试图用语言理解,而是「跃入」体验之中。电影《小佛陀》中有一段经典的关于悉达多成佛时的描述:
悉达多用博爱与慈悲的力量,战胜了我执,降服了魔军。
他的心中更加平静,深入在三昧的禅定中,到达了无念无想的境界。
他超越了苦和乐,消除了分别心。光天化日的觉悟世界,就将出现在眼前。
他忆起了他的第一次诞生,以及那之后的百万次转生。他能洞见宇宙之外。
他能够知道久远以来的自己,生在什么地方,叫过什么名字,作过什么事情。无量劫以来,生死轮回的经历,都清楚了然,历历在目。
悉达多,他看破了世间万物的本质。他觉悟到自己和一切众生,生死轮转,时为父母,时为子女,因缘牵连,互为眷属。于是他从众生平等的感悟中,生起了博大的慈悲之心。
终于,他从无明中觉醒,成为了开悟的人,也就是佛陀(Buddha)。
毫无疑问这是一段非常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叙述,其描绘的不是客观现实,而是悉达多的主观体验:他达到了「无念无想」的境界,这也是赫立格的箭术老师阿波研造所推崇的境界(日本語:無念無像,munen musō;英文:No-Thought and No-image)。如果逻辑足够敏锐,或许可以立刻从英文翻译中察觉到这里的语言游戏。(For how can one ever think of "No-Thought"?)什么是无念无想?——对于这个问题,禅宗会说:如果你是在问「『无念无像』这个概念指称的是什么,内含和外延是什么」,那么你注定无法得到答案。我们不能预设一个客观的状态叫做「无念无像」,像瞄准箭靶一样去追求这个状态,否则就会像神经紧绷的赫立格一样不得要领。试图抓住、试图定义「无念」的努力,恰恰是最需要摆脱的那个妄念。关于「参者不可以语言会,不可以思量得」,著名的《赵州公案》有云:
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
当然,既为公案,讲话便不可能直白。但是从后人的解读中,我们大约可知:赵州的单字回答「无」,不是陈述,而是命令。并不是说狗子没有佛性,而是告诉此僧:你依然在用非此即彼的逻辑提问,未能达到真正的「无」的境界。真正的答案,并非「有佛性」、「无佛性」、「既有又无」,更不是「既非有也非无」,而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无」。排中律所定义的二元逻辑,是理解「无念无像」的最大阻碍。
在抛弃了语言和逻辑的束缚之后,我们将抵达何方?「无像」自然不是指闭目无视一切;而是像镜子一样,如果身前是无,那么就忠实地反映「无」;如果身前有物,那就「只是」照见它。镜子照见物的时候,不加评判、不加投射,只是绝对澄澈地化身所照见的物。「我」与「非我」的界限消失了,从而达到了一种「无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