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kee's Cor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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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Theory of Typ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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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 MBTI 和荣格八维有一段时间了。在这段时间我同样见证了作为更广义坐标系的人格类型学,在中文互联网上以最出圈的 MBTI 为核心,将九型人格、Socionics、大五人格——以及星座学和命理学——串联起来。必须承认的是,在这段时间它极大地改变了我对自己和他人的性格,以至于对人类多样性本身的认知方式和思维方式。如果说一个错误的脚手架也好过混沌无处落脚的虚空,那么它带给我的影响可以说是正面的。然而,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一直在思考它那些显著的、固有的问题,以及为什么尽管如此,它仍然具有高度的话题性和思辨趣味性。直到今天我将我思考的过程付诸笔端。我将用简短的篇幅来说明它的问题,并随后提出一个 Grand Theory of Typology:我已经(自娱自乐地)搭出了一个我相当满意的人格分析框架;这也将成为我这段时间对主流人格类型学的思考的句点。

二分法 MBTI 最大的问题在于统计学不支持。人格类型天然是正态分布的,但是 16 格划分和刻板印象本身则暗示双峰分布。在实际检验中大量的人在其中 1-3 个维度上是中立派,MBTI 强行驱使个人选择身份,消弭了健康的摇摆空间,实际上是以定义为名来限制自我。荣格八维最大的问题在于强行为每个 MBTI 指派一个固定的功能使用顺序。越是追求数学和形式上的对称性和美感,就越要激进地提炼信息,就越要放弃对于现实的描述精度,这是信息论规定的权衡。我见过太多的类型学爱好者痴迷于这种形式之美而去削足适履。尽管这并不给他们带来直接的悲剧,但他们本可以有另一种心态、过另一种生活。


方法论

但这都不是重点。我批判的核心是荣格八维本身。荣格在《红书》中定义的 Ni/Ne, Si/Se, Ti/Te, Fi/Fe 八个功能极其晦涩,以至于我在理解为何社区对于这八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众说纷纭的同时,也不禁怀疑荣格写这本书时,是否打算对除他本人以外的任何人起到指导作用。无论荣格的本意如何,社区在使用这些名词的时候,表达的都是一种高度复合的描述。例如 Fe 就不是一个原子概念——它把「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力」「维护群体和谐的动机」「倾向于外化情感」等东西打包到了一起,并暗示它们必然同时出现。现实中,一个人完全可以对他人情绪极度敏感,但毫无维护和谐的动机,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个感知力来达成别的目的。类似的例子有很多。我的想法是做因子分解:把复合标签拆回到更原子的心理特质层面。

另一个点是:我想研究的是思维方式。一个人的阶层、智力、教育、个人经历,以及在个人经历之上形成的价值观,对于解释一个人的现状来说,都是远远更加有效的因子。任何一个经历过基本社会化的人,后台都在无声且本能地搜集这些方面的信息,并且产生偏见。这个偏见是对的,但必须剥离关于这些问题的偏见,把它们作为控制变量锁定在同一个水平,剩下的残差里才藏着「思维方式」的有趣差异。这个水平是指:

  • 受过良好的教育,有良好的抽象思考能力、批判性思维和逻辑;
  • (作为对比,道德,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不被包括在内);
  • 有基本的心智成熟度和稳定性;
  • 不面临迫切的生活压力,也不正在经历巨大的人生挫折;
  • 精神正常,没有发作中的心理疾病。

换言之,我的模型在与「成就、经历、教育」正交的维度上展开。 所谓正交(orthogonal),就是无关。重申这一点是因为一个巨大且浅显的误区就是「XX 功能不行是脑子不行的表现」。我默认脑子不行的人不参与测试,这样就可以从根源上杜绝这一点。


哪些特质更加底层?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也至关重要。如果说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做一串项链,那么现在就像是在拾取珍珠。可以接受冗余,但最好不要有遗漏。我能想到的特质都有:

序号心理与行为品质维度
1验证事实、逻辑融贯性在信息处理中的优先级
2价值判断在信息处理中的优先级
3情感信号在信息处理中的优先级
4处理信息时,把自己纳入场景的程度
5面对新系统时,是批判性思维多,还是合理化思维多?
6谈及经验,是喜欢叙述故事还是喜欢分析逻辑脉络?
7是否习惯抓大放小、不求甚解
8对细节的本能重视、直觉
9记忆脉络的清晰度
10对直觉的信任程度
11对实际经历的喜好和依赖性(相对于理论)
12对具身体验的喜好和依赖性(相对于纯粹的精神体验)
13舒适区是内部世界还是外部世界
14对外部世界的探索欲望
15对无关课题的研究和探索欲望
16思想的开放程度
17对陌生信息的接受能力
18对不确定性的喜好/憎恶
19对脱离预期的接受程度
20对熟悉环境/生活状态的依赖性
21行动的启动阈值
22执行的持久性
23多大程度上以客观标尺为努力目标
24对远景目标的信念感
25时间折现率
26对沉没成本的不敏感
27自我满意程度(能力自信)
28对超群的渴望
29多大程度上以「比别人强」为努力目标
30对褒奖的渴望
31对社会评价的低依赖
32是否愿意/乐于持有有争议的价值观
33是否愿意公开表达这样的价值观
34对驳斥/公开驳斥的接受程度
35对出丑的恐惧
36社交自信
37在群体面前的表现欲和表演欲
38给予赞赏
39对群体关系和谐的渴望
40对亲密关系的需求
41自我觉察的带宽(多大比例的认知资源自动流向内省)
42因果归因的方向(向内求/向外求)
43外在表现和内在体验之间的一致性程度
44情绪分化度(情绪体验本身的分辨率)
45情感投注的分散性(在乎的东西多而泛泛/少而集中)
46情绪稳定性/恢复速度

当然会有大量的特质被遗漏了。之所以列出来,只是作为一个语义分析的起点。


源头:感知和认知

01. 注意力筛选:什么先被看见?

在任何加工发生之前,世界的信息量远超认知带宽。注意力做的第一道题永远是选择题;具体来说就是:什么从背景中跃出、进入前景?

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答案。但是这里面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个体差异:

  • 特例雷达(辨别差异):他们的注意力自动被「和已有模式不一致的东西」劫持。走进一间咖啡馆,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张不对称的桌子、墙上一幅挂歪的画。来到一个新的环境,任何不同于以往的模式都会强烈刺激他们的神经。

  • 模板匹配(归纳同一):自动被「和已有模式吻合的东西」吸引。同一间咖啡馆,首先注意到的是「这是一间典型的日式咖啡馆」;也就是说,注意到的是类型归属,而不是这间店的独特偏离。

注意这不是探索欲或开放性——那些涉及「想不想要新东西」,是动力层的内容。这里纯粹是感知层面的选择:什么先被看见。一个新异朝向的人即使讨厌变化,也会先看见那张歪掉的画。他可能看见之后想去把它扶正(回避新异的动力配上新异朝向的感知),但看见这个动作本身是自动的。

这一步是整条管线的入口,决定了后续所有步骤的原材料。

02. 自我投入:加工时自己在不在场?

当被筛选出的信息进入加工时,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是: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我」是不是运算的一部分?

  • 对于自我抽离的人,大脑充当一台仪器。它问的是:这是真的吗?(事实验证)这说得通吗?(逻辑融贯性)这是什么结构?(模式提取)

这些运算的共同特征是把自身从等式中移除。信息作为纯粹客观的对象被处理,而处理者的价值观、情绪和身份对处理结果不仅没有影响,也不应该有影响。理想状态下,换一个人来处理应该得到相同结果。他们是本能的 self-remover。虽然不习惯这么说,但是他们的核心信念是:世界的结构独立于我而存在,而认知的最高形式是如实把握这个结构。

  • 然而,对于自我投入的人来说,大脑充当的是一面棱镜。它会去问:我对此有什么感觉?(情绪响应)这对不对?(规范评估)这美不美?这够不够好?(审美/价值判断)

诚然,自身是运算的必要输入。没有「我」,这些问题根本就不成立——「美不美」对谁而言,「对不对」又是在谁的价值框架下提出来的?要回答它们,首先就需要调取处理者自身的价值系统、情绪状态和审美标准。他们的自我是投入的;在他们看来,脱离了主体的认知贫瘠且不诚实,而真正的理解必须包括「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02.1 通往情绪的路径

自我投入的人通往情绪的通路是一条主干道,因为情绪在每一次加工中都被自动访问、自动刷新。自我抽离的人则只有一条蜿蜒小径通往他们的情绪。他们的信息加工系统根本没有常规地调取情绪数据的习惯。久而久之,这条路因为缺乏使用而变得更加杂草丛生。

因此,情绪分化度(一个人敏锐地描述自身复杂情绪的能力)不是一个独立的底层维度。它是「自我投入程度」和下一步所述的「变换程度」的下游产物。一个自我投入程度高、且对情绪信号保持高保真(低变换)的人,自然会积累出极细的情绪颗粒度。一个自我抽离的人,即使读了大量文学、掌握了丰富的情绪词汇,那些词汇对他而言依然更多是描述外部世界的工具,而不是自身体验的精确标签。

02.2 这是理性和感性吗?

我知道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荣格八维中的 Ti 功能和 Fi 功能,或者 T 人和 F 人。这很正常,因为我就是在试图用更底层的语言来解释它们之间的区别。

但是把理性甚至是智商和「是否自我投入」联系起来是不合适的。自我投入的加工完全可以是高度精密的。「『僧推月下门』和『僧敲月下门』孰美」——这里面推敲本质上需要大量的自我投入(如果没有一个具备审美标准的「我」,这个判断就无法作出)。同样,一个规范判断可以有极其精密的内部逻辑体系,康德的伦理学就是证明。反过来,自我抽离的加工也可以是非常粗糙的。一个人声称自己「只看事实」,但他的事实筛选和逻辑推理可能漏洞百出。自我抽离保证的是加工的角度(把自己排除在外),不保证加工的质量。

此外,我倾向于认为自我投入/抽离是一个先天的(或至少是在非常早期形成的)基础倾向,但这个倾向会被后天的价值判断放大或抵消。一个天然自我投入的人如果在文化中接收到「太自我中心是问题」的信号,可能会发展出一层自我抽离的壳——故意用「让我客观分析一下」来覆盖「我其实有很强的情绪反应」。表面在做客观分析,但分析结论奇怪地总是和他的价值偏好吻合。反过来,一个天然自我抽离的人如果在环境中被要求「你要有感受、学会共情和将心比心」,那他可能会去学习正确的情绪词汇和恰当的共情话术,但底层的加工系统并没有真正调取自身的情绪数据。总而言之,自我投入/抽离这个维度特别容易被人的理性扭曲,在表面层和真实层之间产生巨大落差。这也是为什么 MBTI 在实践中那么不准——它试图测量的东西太容易被社会期望污染了。

03. 变换程度:还原还是提炼?

按照我们上面的模型,经过注意力筛选和自我投入分流之后,信息进入实质处理。这里的核心问题是:大脑对原始输入做了多少变换?

  • 还原型的人,心智的默认动作是让输入保持尽可能接近原貌。细节、质地、色彩、语气、气氛——这些都被维持住了,不被替换为标签或类别。如果说要咀嚼、反刍和加工,那加工的方向也不是「把这些东西简化」,而是「给这些东西添加更多的关联和上下文」。

这种模式下,意义是涌现出来的。因为你保留了所有数据,未来你可以从不同的视角去重新解读这段记忆。心智里存放的内容是丰富的、具象的、充满肌理的。《莫失莫忘》里的主人公 Kathy 就借助石黑一雄惊人细腻的文笔展现了还原型人的魅力:

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因此当我退回到她身边时,正看到她举手捂住嘴巴在呵气,眼睛朝下望着,注意力完全被脚边的东西所吸引。我以为也许是只可怜的动物在霜冻中冻死的尸体,但当我走上前,却看到一本彩色杂志——不是「史蒂夫的杂志」那种(黄色刊物),而是那种明艳诱人、跟着报纸免费派发的杂志。落在地上的杂志碰巧打开在对开的广告页面,尽管纸页已经浸湿,一角上还有泥,你仍能够看得很清楚。书页上有个漂亮高档的开放式办公室,里面有三四个工作人员好像在谈天说笑。这地方看起来明媚无比,里面的人也一样。露丝盯着这幅画面,当她发现我在身边时,说道:「这才算是个像样的上班的地方。」

这时她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也许因为我看到她这样,还有点生我的气——于是重新启程,比先前走得更快了。

他们大脑里存着一整场电影,所以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其实只是在做「实况转播」。这种表达方式极具生命力,因为他们并不是把枯燥的、提炼过的逻辑抛给听众,而是邀请听众进入他们的「原貌」世界。但也是庞大的、不易概括的、难以快速检索要点的。

  • 提炼型的人,心智的默认动作是提取结构、丢弃冗余。一段对话被处理之后,保留下来的是要点和逻辑关系,其它的细节杂多被自动忽略了。加工的方向是「把这些东西化约到最少的维度上」。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它们心智里存放的内容是精炼的、可操作的、可以快速调用的——但原始质地已经不可恢复,就好比将视频转换成了一份几百字的剧情摘要。这种模式下,意义是被预设好的;什么东西有资格进入摘要,什么东西则是不重要的杂多,通常由直觉和习惯来处理。一旦完成提炼,那些没被定义为「重要」的细节就大量丢失了。

高质量的提炼依赖高层次的抽象思维,是智力的体现;反过来说,一个习惯提炼的人(例如和人交谈时也依然专注于提炼所谓「中心思想」——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也是在高强度地练习抽象属性的映射,以期抓到真正的结构而不是伪结构。但是提炼的质量是另一个课题;还原–提炼强调的是提炼的倾向而非质量,所以不能贸然得出「提炼型的人更聪明」的结论。


结构:自我和世界

感知–认知层更像一条加工管线,信息从上到下流过四个步骤,每一步都按照逻辑上的先后顺序实时发生。但是,自我和世界的关系是另一种东西,它是常驻的地形。它并不处理某一条具体的消息,而是关于:一个要在世界中持续运作的自我,必须直面几个结构性问题,并维持一套可用的答案。

如果说感知–认知是流水的物理学,那么自我世界结构就是河床的地貌学,河床是被水冲刷出来的,但在任何一个瞬间都是河床约束水流,而不是水流塑造河床。

04. 自我与世界的界限

在讨论任何关于自我的性质之前,都先要有一个自我从世界中被分离出来。以这种「分离」和「界限」作为讨论自我和世界交互的起点,我认为在逻辑上极具美感。如果你是一个细胞,那么你的细胞膜在多大程度上阻止了世界的入侵,又在多大程度上阻止了你向世界的表达?

  • 对于高渗透性的人来说,这层细胞膜是薄弱的。他人的情绪状态会自动渗透进边界。与其说是「我观察到你在难过」,不如说:你的难过未经许可,直接出现在了我的体验里。同样,他们也更容易成为群体性压抑的受害者。他们是更加赤裸而直接地活在世界中的人。在强烈的审美体验、感官体验或亲密关系中,独立自我的感觉常常暂时撤退、消融。

  • 恰恰相反,对于低渗透性的人而言,自我是一座围墙清晰的城市。墙内之事和墙外之事有明确的分界,他人和自己的情绪状态也都有明确的归属权。自己的愤怒从不含糊;而他人的痛苦尽管可以被观察、理解和回应,但不会被体验为自己的痛苦。

这个与我们在「02. 自我投入/抽离」一节中谈到的「加工信息时『自我』是否参与运算」的问题有一定的亲缘关系。比较容易看出的是:一个高渗透 + 自我投入的人拥有最丰富的情感生活,但也容易共情过载;而低渗透 + 自我抽离的人最铠甲化,但也容易在需要情感连接的场合显得隔膜。比较有趣的是「自我抽离 + 高渗透」的配置——他们通常以客观模式处理信息,但是边界是漏的。当来自他人或身边集体的情绪确实漏进来时,由于他的加工系统并没有在常规监控情绪通道,漏进来的情绪也就不会被正确归因,常常表现为一种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舒服的弥漫感,或者来源不明的背景性焦虑。

05. 自我的稳定性

在解决了膜的问题之后,我们(作为细胞)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作为在世界中漂浮的自我,你是具有较强的稳定性,还是具有较强的可塑性?

  • 对于稳定性的人而言,他知道他自己是谁。新的经验,无论成功或失败、荣耀或羞辱、平淡或极致,都倾向于被整合进现有的自我模型,而不是重塑它。来自外部的压力——无论是某个人,某个集体,某个观念,还是某个事件给予的——都会受到自我模型的结构性抵抗。

  • 可塑性的人的自我模型更像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对象。情境、关系、人生阶段的不同都会导致他的自我模型重新配置。和不同的人接触时容易「真诚地千人千面」。

稳定性在好的时候表现为锚点,让人在迷茫中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坏的时候却会导致僵化,使这个人无法真正被新的经验改变,即使是有益的改变。可塑性在好的情况下,表现为对成长和转变的真正开放;在坏的时候却容易导致这个人在混乱中被影响、被塑造,失去方向感。

06. 自我评价和确认

人类是具有自省性的生物,而自我需要持续的评估自身:我是否够好?我是否站在正确的轨道上?这是远比看起来要重要的、人类生活的终极目的之一。

  • 但是,正如那个「我们永远不可能用肉眼直接看见自己」的悖论一样,当我们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我们其实在向外寻找世界的反馈。这个反馈当然不只是镜子——表扬、认可、社会比较、他人的反馈,都是重要的外部确认来源。即使做出了自己满意的事,如果没有得到外部确认,满足感都是不完整的。这在某些人身上极为强烈,他们的自我模型持续的根据外部反馈进行校准。

  • 而另一些人自我评估的主要数据来自内部标准。他们自己有「何为够好」的标准,而他们始终如一的根据这些标准来自我检查。外部赞赏虽然令人愉快,但绝不是非要不可;外部的批评如果不符合内部标准的判断,就会被降级和忽略。

    至于内部检验标准,大约有四种确认方式:逻辑自洽(自洽的行为就是对的)、价值一致(做我认可的事)、审美协调(形式上的恰当、优雅、留白和「刚好」)、叙事通顺(这「是我会做的事」,符合「我的自我认知」)。这些也和感知–认知层的处理模式高度相关。

上面说的是标准的来源。但其实自我评价的另一个重要部分是:对给定的标准,功过如何判断?

  • 内归因:「这是因为我。」无论环境因素多么明显。
  • 外归因:「这要感谢(或者,都怪)环境 / 他人 / 运气。」
内部确认来源外部确认来源
内归因标准自己定,责任自己担。由于缺乏外部纠错机制,严重依赖于自我标准的可行性:如果自我标准可行、有建设性,那么这是最具成长性的配置(改变自己 → 改变结果 → 愈发相信);否则就有毒(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而且是自己的错)。最脆弱的配置:追求外在认可,却在失败时全怪自己。这个人活在永不停歇的自我优化焦虑中,低自尊和冒名顶替综合征的高发人群。
外归因傲慢的孤独者。只信自己的标准,失败全是环境的错。 良性运作时这是强大的心理韧性,而恶性运作时这是缺乏反思能力的自恋。一种飘浮的配置。既依赖外部确认,又不觉得凭借外部的努力能控制外部确认。活在别人眼里,把成败看作命运;随遇而安,但缺乏主体性,容易产生无助感。

07. 自我和世界中的其他自我

自我不是孤立的。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会意识到:自己不仅生活在世界中,而且这个世界还是由无数其他人的自我构成的。在这样的一个场域中,自然会存在两种张力。

第一种张力是绝对刻度和相对刻度的张力。在多大程度上,「我相对于他人在哪里」是本能运转的背景运算?

  • 权力敏感的人在进入任何社交场景时,他的定位系统都会自动启动。这是一种天然的敏感和本能。就像走进一个房间,无法不看到空间的深度一样,他无法不感知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对位置,以及自己在这个网状图中的地位。
  • 对权力失察的人而言,这个定位的运算并不是默认启动的。他可以在一个群体里待上很长时间,而对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缺乏一个清晰的心理模型。(尽管当然,如果被要求,他可以去做这种运算。)

有必要指出的是,权力敏感不等于追逐权力,它同样可以指向对权力的批判。一个人完全可能正因为总在自动识别权力结构,以至于所有细微的不平等和权力动态都在自动的造成侵扰,从而引起激烈的批判。权力失察也不等于无欲无求,只是这种追求并不是在社会相对位置的维度上展开的,而是依赖于,例如审美、智识上的标准。

第二个张力则只有对权力敏感的人才能体会得到。人与人之间存在以权力的丝线连接的网状结构,但是这个权力具体的评价标准是什么?我们沿着哪个维度进行定位?至少有四种标准:

  • 层级上下:谁拥有权威、地位和控制力?
  • 成就高低:谁做得更好、更成功、更领先?
  • 亲疏远近:谁是圈内人、谁被接纳、谁蒙在鼓里?
  • 特质偏正:谁不可替代、谁沦为背景?

这些维度并不互斥,但大多数时候,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显著更加在意的评价标准。同一个社交场景,按不同的标准来看,是完全不同的网状结构。

08. 自我视线的投注

某种意义上讲,自我的一生,就是持续地向世界中的对象分配心理能量的一生。它们可以是人、事情、兴趣、理念、学科、技艺,不一而足。这种分配也有自己的结构。

结构的第一个方面是深度和广度:

  • 有的人视线宽广但浅层。他们的能量分散在大量对象上,以至于任何单一对象的丧失都是可以接受的。
  • 另一些人的能量保留、专注而深刻。他们的能量集中在少数对象上,丧失任何一个都是不可想象的,但投入的质量很高。

结构的第二个,也就是常常被忽略的方面,是时间轮廓:

  • 投注随时间加深(累积型):和一件事待得越久,在深耕的路上就越不回头。和一个人待得越久,投入就越多。对沉默成本的敏感度高,而忠诚是他们自然而然的美德。
  • 他们视线的注意力有自然的生命周期,经常陷入「强烈投入 → 饱和 → 退出 → 新的投入」的循环。自我不会在过去的投注上无限叠加,而是周期性的重置。

这两个维度组合成的四个象限非常有意思;它们极佳地解释了人安全感、依恋模式等属性:

累积型周期型
窄而深最大承诺配置。终身事业、三十年婚姻、毕生的执念。这个人一旦投入就不可退出。这里出最伟大的专注者,也出最极端的沉没成本困境。全身心投入,然后干净地离开,然后全身心投入下一个。外界可能评价为「不忠」或「三分钟热度」,但这个人在每个阶段的投入深度是真实的——只是说,有到期的那一天。
宽而浅人生持续叠加,从不丢弃。兴趣越来越多,关系网越来越大,每样都维持着,什么都不放手。丰富但可能累赘。最终可能被自己的投注总量压垮。最流动的配置。广泛的兴趣轮转,大量的联系来来去去;生活是一条宽阔的河,不断有新水注入,旧水流走。最轻盈,但也最可能在需要深度承诺时才发现,自己从没有长出过那种肌肉。

输出:行动和交互

前面两个层级我们说的都是信息怎么进入大脑,以及人作为自我如何(本能地)看待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将自己放在世界中。第三个层级要问的问题则是,这个人如何将自身的冲动反馈给世界?

关于这一点我本来写了很多,但是发现在要求尽量减少冗余的基本框架下,很多东西都可以被前两个层级所解释,没有必要单独列出。此外,由于和世界行动和交互是非常 contextual 的,个体的选择很大程度上是理性主导而非本能主导,同一处境下不同的人都可能按照理性做出同样的正确地决策——这就不是「人格类型」所试图解释的方向。而行动层面上,解释势力很强的个体差异,比如执行能力、组织能力、社交能力等等,恰恰与那些一开始就被控制掉的变量(价值观、社会阶层、个人经历/创伤)高度相关,剩下的、真正正交于这些变量,属于思维方式和个人差异而非能力/资源的东西,就只剩下下面这几个气质底色。

09. 趋近和回避的基线

这个维度试图刻画的是:面对一个新情境,系统的第一反应是朝向它还是远离它?在 Jeffrey Gray 的强化敏感性理论中,趋近与回避代表的是个体大脑中行为激活系统(BAS)与行为抑制系统(BIS)的生物学敏感性差异。

  • BAS 作为「趋近」的引擎,决定了一个人对奖励信号的渴求程度;BAS 敏感性高的人,在面对微小的诱因(如金钱或赞誉)时会表现出更强的动机和积极情感,这种特质在行为上通常表现为冲动性。他们更倾向于采取行动,即使在不确定性面前,其「推进」系统的优先级也高于风险评估。
  • 相比之下,BIS 住到了「回避」与「冲突监测」。它并不单纯是逃避,而是一种对惩罚信号和环境冲突的高度警觉。BIS 敏感性基线较高的人,在面对潜在威胁或诱惑与危险并存的局面时,大脑会迅速启动抑制程序,产生焦虑感并中断当前行为以扫描风险。这种基线的强弱直接塑造了人格中的焦虑性维度。

有一个点非常有趣:实证检验显示趋近和回避不是一条线的两端,而是在生物学上的两个独立系统。一个人可以同时趋近敏感度高、回避敏感度也高,这产生高度矛盾的体验(强烈地想参与,同时强烈地想撤退)。也可以两个都低;这产生一种平坦的、低参与度的行为状态。

高趋近低趋近
高回避强烈投入但充满焦虑。他们既极其渴望奖励,又极其害怕惩罚,容易导致严重的心理冲突:他们被目标强烈吸引,却又因为恐惧而驻足不前。这类人往往更容易感到情绪波动和内耗。典型的回避型:既不追求奖励,也总是害怕风险。最可能的行为模式是冻结/最小化参与。
低回避典型的冲动型:看到机会就上,不怎么担心后果。平淡的旁观者。这种人通常表现得比较冷淡或情绪稳定,不容易被奖励诱惑,也不容易被威胁吓到。虽然看起来很稳重,但也可能缺乏行动动力,显得比较佛系。

10. 知行阻力:意向和行动的间距

我们在这里衡量内部动机转化为外部行动的默认阻力。你的心理能量(intention)百分之百地转化为实际做功(behavior)了吗?还是说在中间地带被转化为热能(焦虑、内耗、自我攻击——或者节制、自省和自我约束)耗散掉了?换句话说,就是心理意向系统和实际行动系统之间的耦合度。

  • 当一个高耦合度的人产生「我要拿起这杯水」的想法时,大脑几乎不经过次级评估,直接下达运动指令。这种人的执行功能很强,认知资源也主要消耗在「怎么做」而不是「要不要做」上。

  • 而一个低耦合度的人的意图在传导过程中,会被大量的旁路信号拦截,包括:对失败的预期、他人会怎么看、对舒适区的留恋。每多一个旁路信号,意图的动能就损耗一部分。要很强的初始欲望才能最终到达执行端。

必须指出,无论是高行动力还是三思而后行,都有他们的优势区间。行动力强的人似乎更适合寻找一个高容错的环境,进行「行动快 → 撞墙快 → 修正快」的快速迭代。但同时他们也容易陷入盲目的勤奋——整个努力的方向都错了。「三思而后行」提供的内部阻力实际上是一种精密的过滤机制,拦截了那些低质量、纯冲动的念头。他们在头脑中预演整个战争。但是在生活琐事上,也容易产生 analysis paralysis,在机会面前因为推演过度而耗尽心理资源。

此外,耦合度和高标准是不冲突的。一个人可以极其在意外界评价,或者有极高的自我要求(完美主义者),但他在行动模式上偏向于「做了再改」,而不是被「一口气憋一个大招」的想法拖住了行动的脚步。

11. 能量节律

我们必须承认人的能量是会变化的:不同的环境、人际关系,甚至不同的季节都会影响人的能量。高能的时候人就是反应敏捷、思维迅速、灵感迸发、身体强度也高,而低能的时候则反之。这在心理学上有充分的实证支持。

  • 能量连续的人,他们的能量曲线只有一些微小的锯齿线。虽然每天也有状态起伏,但即便在低谷期,剩下的能量也足以应付日常工作。对他们来说,波动是噪音,不影响系统运转。
  • 能量他们的能量曲线是大开大阖的波形,有明显的高潮和低谷。在高潮期,他们能以 200% 的功率运转;但在低谷期,能量会跌破启动阈值,会需要极致的休息和摆烂。某种程度上,这是他们的生命节奏。

对中点的反思:

在文章的开头我有提到,MBTI 最大的问题就是忽略了大量处在中间的人。可是随着分析的进行,我的框架也同样分为了 11 个具有某种二分性的维度,如果在这些维度中处于中心,岂不是就陷入了和 MBTI 一样的问题吗?

我们的框架和 MBTI 有一个结构性的区别,这个区别恰好回应了正态分布的批评。

MBTI 的问题不是它使用了二分,而是它在一个复合维度上做二分。 当你说一个人是 T 还是 F,你其实是在把「02. 自我参与程度」、「03. 提炼程度」、「04. 边界渗透性」等多个独立维度打包在一起成了一个复合体,然后在复合体上切一刀。由于这些底层维度各自独立变化,它们的复合体当然呈正态分布——大量的人在某些底层维度上偏 T、在另一些上偏 F,加权平均之后落在中间。MBTI 看到的「中间人群」不是真正在所有维度上都居中的人,而是在不同维度上偏向不同方向、互相抵消后显得居中的人。去掉这些浮于复合体表面的伪结构,看到底下的真结构,正是我这个框架的价值所在。

12. 如何看待「居中」?

当一个人说:「好像在这条维度上我处在中间,我对两边都没什么自我认同。」我们的分析就无法继续了吗?

中点不是分析的死胡同。因为它只是一种表现形式,而背后的这个人的实际动态,至少有以下五点可能:

1. 真正的无偏好

这个人在该维度上确实没有强烈偏好,两边对他都不产生吸引力。这种无偏好是安静的。没有内在张力,不需要管理,不构成这个人身份的显著特征。如果你问他「你倾向于把自己放进场景里思考,还是从外面看?」,他可能会困惑——他真没注意过,因为这对他不是一个有力量的维度。

真正无偏好的维度对于理解这个人几乎没有信息量。它唯一的信息就是:去别的维度找有意思的东西。

2. 随情景切换

这个人在不同情境中稳定地使用不同模式。工作中自我抽离,亲密关系中自我投入。面对理论问题时高度提炼,面对审美对象时高度还原。他们很难回答「你到底在光谱的哪一端」这种问题,而且真的不是在和稀泥。

最有趣的部分反而是切换本身。是什么触发了切换?切换是流畅的还是有摩擦的?两种模式之间是否有干扰(比如,工作中的抽离,是否会不合时宜地侵入亲密关系)?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3. 未分化

这个人在该维度上还没有发展出清晰的偏好——不是因为两极对他都不重要,而是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反思或生活压力来让某一极被强化。

未分化和真正无偏好从外部看很像,但内在体验不同。真正无偏好的人对这个维度没有困扰。「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正常情况下他可以悬置这个问题,在生活中积累经验、产生偏好。然而,当环境要求他在该维度上做出选择时,就可能有一种模糊的不确定感。

未分化是一种发展状态,不是一种稳定的人格特征。 它预测的是:这个人在该维度上未来会发生变化,但方向不确定。

4. 过渡期

这个人曾经在某一极,现在正在往另一极移动,当前恰好在中间。

这种「居中」是最不稳定的一种,因为它是一个运动中的快照。和「未分化」不同的是,这个人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可能也隐约知道自己往哪里去(这通常表现为一种旁观者视角的学习:学习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但由于惯性和路径依赖,还没有真的到那里),但当前状态是两套系统并行运转的混乱期。

这个阶段通常伴随着高程度的内在冲突和自我觉察。因为旧模式仍在自动运行而新模式需要刻意调用,两者之间的摩擦是明显可感的。

5. 活跃的张力

这个人在两极都有强烈的拉力,两者持续共存,不解决。两种力量同时在场、互相角力。理智上同时认可两边,而思维模式上也同时习惯两边。一个人可以同时强烈地想要把自己放进世界里(高自我投入的冲动)和强烈地想要从外面客观观察(高自我抽离的冲动)。平均值居中,但体验绝不是温和的。会时常感到被两匹马向相反方向拉扯。

活跃张力的人往往是最有创造力的。恰恰因为两种力量都很强,它们的碰撞产生了单一极性无法产生的东西。但这也是最消耗的配置。


人与人格的关系

13. 你看见自己的人格了吗?

自我模式辨识不是一种均匀的能力,而是一个有盲区结构的视野。

一个人用来观察自己配置的工具,本身就是我们在「感知–认知层」所描述的管线。一个人用这套系统来感知自己——包括感知他的的「感知-认知系统」。这意味着这套系统的的参数同时是观察工具和被观察对象。这造成了一种结构性盲区:

最难看见的,恰恰是自身感知–认知系统的默认值。

因为默认值就是你看世界的方式本身。例如,一个高度提炼型的人用提炼的方式理解自己,他可能说「我是一个注重逻辑和结构的人」。这个自我描述本身就是一句高度抽象和提炼的话,不包含什么细节。他话是这么说了,但还是不懂「我的认知系统自动丢弃大量的感知细节是什么」。要看到这一点,他需要用一种他不擅长的还原型视角来观察自己的提炼。每种配置都有一个由自身造成的盲点。自我观察想要深入,不仅需要聪明和细心,还要多问元问题:「我的观察工具本身遮蔽了什么」。

一部分时候,我们可以通过他人的反馈来确认自己的性格。但上述悖论又在发挥作用:一个固执的人可以固执地认为自己不固执;反馈是否被接收取决于「06. 自我评价和确认」的结构。一个内部确认来源的人可能系统性地忽视他人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的反馈。

这也就是形式化框架——我正在建构的这个东西——的意义。一个足够好的框架可以用语言指向你的盲区。尽管不能替你看到它,但可以告诉你往哪里看。

14. 你对自己的人格满意吗?

这同样不是一个自由的判断,因为评价工具本身也是评价对象的一部分。

一个人会用他的「06. 自我评价和确认」的结构来评价他自己的配置。如果他的确认模式是逻辑自洽,你会评估自己的性格是否有逻辑漏洞,是否「说得通」。如果是审美确认,他会评估这个性格是否「优雅」,是否符合他自身的审美取向。总而言之,一个人对自己人格是否需要改变的判断,是被他的人格本身产出的。

有几种常见的评价模式值得注意:

  1. 极致的自洽,以至于对自身免疫。标准是内部给的 → 发现自己是自洽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对此满意」。缺乏外部修正,真正需要的改变无法落实。
  2. 配置之间有内在的矛盾,导致无休止的自我批评。例如「04. 自我与世界的界限」中天生和世界的界限很薄弱,但「06. 自我评价和确认」中又逼迫自己放下外界的看法。这两种力量会打架。
  3. 极致依赖他人作为标尺。标准向外求 + 权力敏感的人,不是用绝对标准/主观评价自己的配置,而是和他人的配置做比较。整个自我理解是通过社会坐标建构的,是否进步则会强烈依赖于环境的质量。

15. 中庸和整合

这里荣格的阴影整合理论需要被认真对待。荣格的命题是:心灵有一种内在的「完整性倾向」,它驱使一个人去发展自己不擅长的功能。这不只是「全面发展」的道德口号,而是荣格认为心灵本身有这个倾向,就像植物渴望阳光一样,心灵渴望完整。

这个命题在上述框架里可以被翻译为:每个维度上的极端位置都有一种内在的不稳定性——系统有一种向该维度的另一极发展的微弱但持久的驱力。

但我认为这个命题不完全对。更准确的表述可能是:

不是所有维度都有整合的驱力。有些维度上的极端位置它就是稳定的、自洽的、不产生整合压力的。只有「反复遇到无法处理的问题」的维度,才会产生整合压力。例如:一个极端信息提炼型的人,如果他的生活不要求他处理感知细节(比如他是理论物理学家),他可能终生保持极端提炼,不产生任何整合还原型能力的压力。但如果他进入了一段亲密关系,对方需要他注意到情绪的微妙流动,他的提炼型处理方式会反复碰壁。这个反复碰壁才是整合压力的来源——是配置与环境的持续摩擦、是世界的反复撞击,而不是心灵的自发追求。

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走向中庸。一个人需要发展的阴影面取决于他的配置和他的生活要求之间在哪里产生了持续摩擦。如果没有摩擦,极端并不是问题。

但是荣格的直觉在另一个层面上可能是对的:极端配置 → 在另一端制造盲区 → 走进陷阱。所以长期来看,极端配置确实比中庸的配置更可能最终遇到整合压力。我一向不喜欢预设心灵内在驱力的心理学。要我说:不是灵魂在追求完整,是现实在惩罚片面。